【中論●治學】
1治學:昔之君子成德立行,身沒而名不朽,其故何哉?
學也。
學也者、所以疏神達思、怡情理性,聖人之上務也。
民之初載,其矇未知,譬如寶在於玄室,有所求而不見,白日照焉,則群物斯辯矣。
學者、心之白日也,故先王立教官,掌教國子,教以六德,曰智、仁、聖、義、中、和,教以六行,曰孝、友、睦、婣、任、恤;
教以六藝,曰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;
三教備而人道畢矣。
學猶飾也,器不飾則無以為美觀,人不學則無以有懿德。
有懿德,故可以經人倫;
為美觀,故可以供神明。
故《書》曰:「若作梓材,既勤樸斲,惟其塗丹雘。」
夫聽黃鐘之聲,然後知擊缶之細;
視袞龍之文,然後知被褐之陋;
涉庠序之教,然後知不學之困;
故學者如登山焉,動而益高;
如寤寐焉,久而愈足。
顧所由來,則杳然其遠,以其難而懈之,誤且非矣!
《詩》云: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」
好學之謂也。
2治學:倦立而思遠,不如速行之必至也;
矯首而徇飛,不如循雌之必獲也;
孤居而願智,不如務學之必達也;
故君子心不苟願,必以求學;
身不苟動,必以從師;
言不苟出,必以博聞;
是以情性合人,而德音相繼也。
孔子曰:「弗學,何以行?弗思,何以得?小子勉之,斯可謂師人矣。」
馬雖有逸足,而不閑輿,則不為良駿;
人雖有美質,而不習道,則不為君子;
故學者求習道也。
若有似乎畫采,玄黃之色既著,而純皓之體斯亡。
敝而不渝,孰知其素歟?
子夏曰:「日習,則學不忘;自勉,則身不墮;亟聞天下之大言,則志益廣。」
故君子之於學也,其不懈,猶上天之動,猶日月之行,終身亹亹,沒而後已;
故雖有其才,而無其志,亦不能興其功也。
志者、學之師也,才者、學之徒也,學者、不患才之不贍,而患志之不立。
是以為之者億兆,而成之者無幾。
故君子必立其志。
《易》曰:「君子以自強不息。」
3治學:大樂之成,非取乎一音;
嘉膳之和,非取乎一味;
聖人之德,非取乎一道。
故曰:學者、所以總群道也。
群道統乎己心,群言一乎己口。
唯所用之故,出則元亨,處則利貞,默則立象,語則成文。
述千載之上,若共一時;
論殊俗之類,若與同室;
度幽明之故,若見其情;
原治亂之漸,若指已效。
故《詩》曰:「學有緝熙于光明。」
其此之謂也。
夫獨思則滯而不通,獨為則困而不就,人心必有明焉,必有悟焉。
如火得風而炎熾,如水赴下而流速。
故太昊觀天地而畫八卦,燧人察時令而鑽火,帝軒聞鳳鳴而調律,倉頡視鳥跡而作書,斯大聖之學乎神明而發乎物類也。
4治學:賢者不能學於遠,乃學於近,故以聖人為師。
昔顏淵之學聖人也,聞一以知十;
子貢聞一以知二,斯皆觸類而長之,篤思而聞之者也。
非唯賢者學於聖人,聖人亦相因而學也。
孔子因於文、武,文、武因於成、湯,成、湯因於夏后,夏后因於堯、舜。
故六籍者、群聖相因之書也。
其人雖亡,其道猶存。
今之學者勤心以取之,亦足以到昭明而成博達矣。
凡學者、大義為先,物名為後,大義舉而物名從之。
然鄙儒之博學也,務於物名,詳於器械,矜於詁訓,摘其章句,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,此無異乎女史誦《詩》、內豎傳令也。
故使學者勞思慮而不知道,費日月而無成功,故君子必擇師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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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中論●法象】
1法象:夫法象立、所以為君子,法象者、莫先乎正容貌、慎威儀,是故先王之制禮也,為冕服采章以旌之,為珮玉鳴璜以聲之,欲其尊也,欲其莊也,焉可懈慢也?
夫容貌者、人之符表也,符表正,故情性治;
情性治,故仁義存;
仁義存,故盛德著;
盛德著,故可以為法象。
斯謂之君子矣。
君子者、無尺土之封,而萬民尊之;
無刑罰之威,而萬民畏之;
無羽籥之樂,而萬民樂之;
無爵祿之賞,而萬民懷之;
其所以致之者一也。
故孔子曰:「君子威而不猛,泰而不驕。」
《詩》云:「敬爾威儀,惟民之則。」
若夫墮其威儀,恍其瞻視,忽其辭令,而望民之則我者,未之有也。
莫之則者,則慢之者至矣。
小人皆慢也,而致怨乎人!
患己之卑而不知其所以然,哀哉!
故《書》曰:「惟聖罔念作狂;惟狂克念作聖。」
人性之所簡也,存乎幽微;
人情之所忽也,存乎孤獨。
夫幽微者、顯之原也,孤獨者、見之端也,胡可簡也?
胡可忽也?
是故君子敬孤獨而慎幽微,雖在隱蔽,鬼神不得見其隙也。
《詩》云:「肅肅兔罝,施於中林。」
處獨之謂也。
2法象:又有顛沛而不可亂者,則成王、季路其人也。
昔者成王將崩,體被冕服,然後發《顧命》之辭;
季路遭亂,結纓而後死白刃之難。
夫以之困、白刃之難,猶不忘敬,況於遊宴乎!
故《詩》曰:「就其深矣,方之舟之;就其淺矣,泳之游之。」
言必濟也。
君子口無戲謔之言,言必有防;
身無戲謔之行,行必有檢。
故雖妻妾不可得而黷也,雖朋友不可得而狎也。
是以不慍怒而德行行於閨門,不諫諭而風聲化乎鄉黨。
《傳》稱大人正己而物自正者,蓋此之謂也。
以匹夫之居猶然,況得意而行於天下者乎!
唐堯之帝允恭克讓而光被四表,成湯不敢怠遑而奄有九域,文王祗畏而造彼區夏。
《易》曰:「《觀》盥而不薦。有孚顒若。」
言下觀而化也。
禍敗之由也,則有媟慢以為階,可無慎乎!
昔宋敏碎首於棊局,陳靈被禍於戲言,閻邴造逆於相詬,子公生弒於嘗黿,是故君子居身也謙,在敵也讓,臨下也莊,奉上也敬;
四者備而怨咎不作,福祿從之。
《詩》云:「靖恭爾位,正直是與。神之聽之,式穀以汝。」
故君子之交人也,歡而不媟,和而不同;
好而不佞詐,學而不虛行;
易親而難媚,多怨而寡非;
故無絕交,無畔朋。
《書》曰:「慎始而敬終,以不困。」
夫禮也者,人之急也,可終身蹈,而不可須臾離也。
須臾離,則慆慢之行臻焉;
須臾忘,則慆慢之心生焉;
況無禮而可以終始乎!
3法象:夫禮也者、敬之經也,敬也者、禮之情也。
無敬無以行禮,無禮無以節敬;
道不偏廢,相須而行。
是故能盡敬以從禮者,謂之成人;
過則生亂,亂則災及其身。
昔晉惠公以慢端而無嗣,文公以肅命而興國;
郤犨以傲享徵亡,冀缺以敬妻受服;
子圉以《大明》昭亂,薳罷以《既醉》保祿,良霄以《鶉奔》喪家,子展以《草蟲》昌族。
君子感凶德之如彼,見吉德之如此。
故立必磬折,坐必抱鼓;
周旋中規,折旋中矩;
視不離乎結繪之間,言不越乎表著之位。
聲氣可範,精神可愛,俯仰可宗,揖讓可貴,述作有方,動靜有常,帥禮不荒,故為萬夫之望也。
【中論●脩本】
1脩本:人心莫不有理道,至乎用之則異矣。
或用乎己,或用乎人;
用乎己者謂之務本,用乎人者謂之近末。
君子之理也,先務其本,故德建而怨寡;
小人之理也,先近其末,故功廢而讎多。
孔子之制《春秋》也,詳內而略外,急己而寬人,故於魯也,小惡必書;
於眾國也,大惡始筆。
夫見人而不自見者謂之矇,聞人而不自聞者謂之聵,慮人而不自慮者謂之瞀。
故明莫大乎自見,聰莫大乎自聞,睿莫大乎自慮。
此三者、舉之甚輕,行之甚邇,而莫之知也。
故知者舉甚輕之事以任天下之重,行甚邇之路以窮天下之遠。
故德彌高而基彌固,勝彌眾而愛彌廣。
《易》曰:「《復》亨。出入無疾。朋來無咎。」
其斯之謂歟!
2脩本:君子之於己也,無事而不懼焉;
我之有善,懼人之未吾好也;
我之有不善,懼人之未吾惡也。
見人之善,懼我之不能脩也;
見人之不善,懼我之必若彼也。
故其嚮道,止則隅坐,行則驂乘;
上懸乎冠緌,下繫乎帶珮。
晝也與之遊,夜也與之息。
此《盤銘》之謂「日新」,《易》曰:「日新之謂盛德。」
孔子曰:「弟子勉之,汝毋自舍,人猶舍汝,況自舍乎?人違汝其遠矣。」
故君子不恤年之將衰,而憂志之有倦;
不寢道焉,不宿義矣。
3脩本:夫行異乎言,言之錯也,無周於智。
言異乎行,行之錯也,有傷於仁。
是故君子務以行前言也。
人之過、在於哀死,而不在於愛生;
在於悔往,而不在於懷來。
喜語乎已然,好爭乎遂事,墮於今日,而懈於後旬。
如斯以及於老,故野人之事,不勝其悔;
君子之悔,不勝其事。
孔子謂子張曰:「師,吾欲聞彼將以改此也;聞彼而不改此,雖聞何益?」
故《書》舉穆公之誓,善變也。
《春秋》書衛北宮括伐秦,善攝也。
夫珠之含礫,瑾之挾瑕,斯其性與良工為之以純其性,若夫素然,故觀二物之既純,而知仁德之可粹也。
優者取多焉,劣者取少焉,在人而已,孰禁我哉?
乘扁舟而濟者,其身也安;
粹大道而動者,其業也美;
故《詩》曰:「追琢其章,金玉其相。勉勉我王,綱紀四方。」
先民有言:明出乎幽,著生乎微。
故宋井之霜,以基昇正之寒;
黃蘆之萌,以兆大中之暑;
事亦如之。
故君子修德,始乎笄丱,終乎鮐背,創乎夷原,成乎喬嶽。
《易》曰:「《升》元亨。用見大人,勿恤。南征吉。」
積小致大之謂也。
4脩本:小人朝為而夕求其成,坐施而立望其反,行一日之善,而求終身之譽,譽不至,則曰:「善無益矣」。
遂疑聖人之言,背先王之教;
存其舊術,順其常好,是以身辱名賤而不免為人役也。
孔子曰:「小人何以壽為?一日之不能善矣,久惡,惡之甚也。」
蓋人有大惑而不能自知者,舍有而思無也,舍易而求難也。
身之與家、我之有也,治之誠易,而不肯為也;
人之與國、我所無也;
治之誠難,而願之也。
雖曰:「吾有術,吾有術。」
誰信之歟?
故懷疾者人不使為醫,行穢者人不使畫法,以無驗也。
子思曰:「能勝其心,於勝人乎何有?不能勝其心,如勝人何?」
故一尺之錦,足以見其巧;
一仞之身,足以見其治;
是以君子慎其寡也。
5脩本:道之於人也,其簡且易耳。
其修之也,非若採金攻玉之涉歷艱難也,非若求盈司利之競逐囂煩也。
不要而遘,不徵而盛,四時嘿而成,不言而信,德配乎天地,功侔乎四時,名參乎日月,此虞舜、大禹之所以由匹夫登帝位,解布衣、被文采者也。
故古語曰:「至德之貴,何往不遂?至德之榮,何往不成?」
後之君子,雖不及行,亦將至之云耳。
琴瑟鳴,不為無聽而失其調;
仁義行,不為無人而滅其道。
故絃絕而宮商亡,身死而仁義廢。
曾子曰:「士任重而道遠,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」
夫路不險,則無以知馬之良;
任不重,則無以知人之德。
君子自強其所重以取福,小人日安其所輕以取禍。
6脩本:或曰:「斯道豈信哉?」
曰:何為其不信也?
世之治也,行善者獲福,為惡者得禍;
及其亂也,行善者不獲福,為惡者不得禍,變數也。
知者不以變數疑常道,故循福之所自來,防禍之所由至也。
遇不遇,非我也,其時也。
夫施吉報凶謂之命,施凶報吉謂之幸,守其所志而已矣。
《易》曰:「君子以致命遂志。」
然行善而不獲福猶多,為惡而不得禍猶少,總夫二者,豈可舍多而從少也。
曾子曰:「人而好善,福雖未至,禍其遠矣;人而不好善,禍雖未至,福其遠矣。」
故《詩》曰:「習習谷風,惟山崔巍,何木不死?何草不萎?」
言盛陽布德之月,草木猶有枯落而與時謬者,況人事之應報乎!
故以歲之有凶穰而荒其稼穡者,非良農也;
以利之有盈縮而棄其資貨者,非良賈也;
以行之有禍福而改其善道者,非良士也。
《詩》云:「顒顒卬卬,如珪如璋,令聞令望。愷悌君子,四方為綱。」
舉珪璋以喻其德,貴不變也。
【中論●虛道】
1虛道:人之為德,其猶虛器歟!
器虛則物注,滿則止焉。
故君子常虛其心志,恭其容貌,不以逸群之才加乎眾人之上,視彼猶賢,自視猶不足也。
故人願告之而,不倦。
《易》曰:「君子以虛受人。」
《詩》曰:「彼姝者子,何以告之?」
君子之於善道也,大則大識之,小則小識之。
善無大小,咸載於心,然後舉而行之。
我之所有既不可奪,而我之所無又取於人,是以功常前人而人後之也。
故夫才敏過人,未足貴也;
博辯過人,未足貴也;
勇決過人,未足貴也;
君子之所貴者,遷善懼其不及,改惡恐其有餘。
故孔子曰:「顏氏之子,其殆庶幾乎!有不善,未嘗不知;知之,未嘗復行。」
2虛道:攻之則益悛,不攻則日甚。 【中論●貴驗】 1貴驗:事莫貴乎有驗,言莫棄乎無徵。 言之未有益也,不言未有損也。 水之寒也,火之熱也,金石之堅剛也,此數物未嘗有言,而人莫不知其然者,信著乎其體也。 使吾所行之信,若彼數物,而誰其疑我哉? 今不信吾所行,而怨人之不信也,猶教人執鬼縛魅,而怨人之不得也,惑亦甚矣! 孔子曰:「欲人之信己也,則微言而篤行之;篤行之,則用日久;用日久,則事著明;事著明,則有目者莫不見也,有耳者莫不聞也。其可誣哉!」 故根深而枝葉茂,行久而名譽遠。 《易》曰:「《恆》亨。無咎。利貞。」 言久於其道也。 伊尹放太甲,展季覆寒女,商、魯之民不稱淫篡焉,何則? 積之於素也。 故染不積則人不觀其色,行不積則人不信其事。 子思曰:「同言而信,信在言前也;同令而化,化在令外也。」 謗言也,皆緣類而作、倚事而興、加其似者也。 誰謂華岱之不高、江漢之不長與? 君子修德,亦高而長之,將何患矣? 故求己而不求諸人,非自強也,見其所存之富耳! 子思曰:「事、自名也,聲、自呼也,貌、自眩也,物、自處也,人、自官也。」 無非自己者。 故怨人之謂壅,怨己之謂通。 通也、知所悔,壅也、遂所誤。 遂所誤也、親戚離之,知所悔也、疏遠附之。 疏遠附也、常安樂,親戚離也、常危懼。 自生民以來,未有不然者也。 2貴驗:殷紂為天子而稱獨夫,仲尼為匹夫而稱素王,盡此類也。 故善釣者不易淵而殉魚,君子不降席而追道。 治乎八尺之中而德化光矣。 古之人謌曰:「相彼玄鳥,止于陵阪;仁道在近,求之無遠。」 人情也、莫不惡謗,而卒不免乎謗,其故何也? 非愛致力而不已之也,已之之術反也。 謗之為名也,逃之而愈至,距之而愈來,訟之而愈多。 明乎此,則君子不足為也; 闇乎此,則小人不足得也。 帝舜屢省,禹拜昌言,明乎此者也。 厲王蒙戮,吳起刺之,闇乎此者也。 皆書名前策,著形列圖,或為世法,或為世戒,可不慎之! 曾子曰:「或言予之善,予惟恐其聞;或言予之不善,惟恐過而見予之鄙色焉。」 故君子服過也,非徒飾其辭而已。 誠發乎中心,形乎容貌,其愛之也深,其更之也速。 如追兔,惟恐不逮,故有進業、無退功。 《詩》曰:「相彼脊令,載飛載鳴。我日斯邁,而月斯征。」 遷善不懈之謂也。 夫聞過而不改,謂之喪心; 思過而不改,謂之失體。 失體、喪心之人,禍亂之所及也。 君子舍旃。 《周書》有言:「人毋鑒於水,鑒於人也。」 鑒也者、可以察形,言也者、可以知德。 小人恥其面之不及子都也,君子恥其行之不如堯、舜也。 故小人尚明鑒,君子尚至言。 至言也、非賢友則無取之,故君子必求賢友也。 《詩》曰:「伐木丁丁,鳥鳴嚶嚶。出自幽谷,遷于喬木。」 言朋友之義務,在切直以升於善道者也。 故君子不友不如己者,非羞彼而大我也,不如己者須己而植者也。 然則扶人不暇,將誰相我哉? 吾之僨也亦無日矣! 故僨則縱多,友邪則己僻也。 是以君子慎取友也。 孔子曰:「居而得賢友,福之次也。」 夫賢者、言足聽,貌足象,行足法,加乎善獎人之美,而好攝人之過,其不隱也如影,其不諱也如響,故我之憚之,若嚴君在堂,而神明處室矣。 雖欲為不善,其敢乎? 故求益者之居遊也,必近所畏而遠所易。 《詩》云:「無棄爾輔,員于爾輻。屢顧爾僕,不輸爾載。」 親賢求助之謂也。
【中論●貴言】 1貴言:君子必貴其言。 貴其言則尊其身,尊其身則重其道,重其道所以立其教。 言費則身賤,身賤則道輕,道輕則教廢。 故君子非其人則弗與之言,若與之言,必以其方。 農夫則以稼穡,百工則以技巧,商賈則以貴賤,府史則以官守,大夫及士則以法制,儒生則以學業。 故《易》曰:「艮其輔,言有序。」 不失事、中之謂也。 若夫父慈子孝,姑愛婦順,兄友弟恭,夫敬妻聽,朋友必信,師長必教,有司日月慮知乎州閭矣。 雖庸人則亦循循然與之言此,可也; 過此而往,則不可也。 故君子之與人言也,使辭足以達其知慮之所至,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,弗過其任而強牽制也。 苟過其任而強牽制,則將昏瞀委滯,而遂疑君子以為欺我也,不則曰「無聞知」矣。 非故也。 明偏而示之以幽,弗能照也; 聽寡而告之以微,弗能察也; 斯所資於造化者也。 雖曰無訟,其如之何? 故孔子曰:「可與言而不與之言,失人;不可與言而與之言,失言。知者不失人,亦不失言。」 夫君子之於言也,所致貴也,雖有夏后之璜,商湯之駟,弗與易也。 今以施諸俗士,以為志誣而弗貴聽也,不亦辱己而傷道乎! 是以君子將與人語大本之源,而談性、義之極者,必先度其心志,本其器量,視其銳氣,察其墮衰,然後唱焉以觀其和,導焉以觀其隨。 隨、和之徵發乎音聲,形乎視聽,著乎顏色,動乎身體,然後可以發而步遠,功察而治微; 於是乎闓張以致之,因來以進之,審諭以明之,雜稱以廣之,立準以正之,疏煩以理之。 疾而勿迫,徐而勿失,雜而勿結,放而勿逸,欲其自得之也。 故大禹善治水,而君子善導人; 導人必因其性,治水必因其勢; 是以功無敗而言無棄也。 2貴言:荀卿曰:「禮恭、然後可與言道之方,辭順、然後可與言道之理,色從、然後可與言道之致。」「有爭氣者、勿與辨也。」孔子曰:「惟君子、然後能貴其言,貴其色,小人能乎哉?」仲尼、荀卿先後知之。 【中論●藝紀】 1藝紀:藝之興也,其由民心之有智乎? 造藝者將以有理乎? 民生而心知物,知物而欲作,欲作而事繁,事繁而莫之能理也。 故聖人因智以造藝,因藝以立事,二者近在乎身,而遠在乎物,藝者所以旌智飾能統事御群也。 聖人之所不能已也。 藝者、所以事成德者也,德者、以道率身者也。 藝者、德之枝葉也,德者、人之根榦也,斯二物者不偏行,不獨立。 木無枝葉則不能豐其根榦,故謂之瘣; 人無藝則不能成其德,故謂之野。 若欲為夫君子,必兼之乎! 先王之欲人之為君子也,故立保民,掌教六藝:一曰五禮,二曰六樂,三曰五射,四曰五御,五曰六書,六曰九數。 教六儀:一曰祭祀之容,二曰賓客之容,三曰朝廷之容,四曰喪紀之容,五曰軍旅之容,六曰車馬之容。 大胥掌學士之版,春入學舍,采合萬舞,秋班學合聲,諷誦講習,不解於時,故《詩》曰:「菁菁者莪,在彼中阿;既見君子,樂且有儀。」 美育材,其猶人之於藝乎! 既脩其質,且加其文,文質著然後體全,體全然後可登乎清廟,而可羞乎王公。 故君子非仁不立,非義不行,非藝不治,非容不莊。 四者無愆,而聖賢之器就矣。 《易》曰:「富有之謂大業。」 其斯之謂歟! 2藝紀:君子者、表裏稱而本末度者也,故言貌稱乎心,志藝能度乎德行; 美在其中,而暢於四支,純粹內實,光輝外著。 孔子曰:「君子恥有其服而無其容,恥有其容而無其辭,恥有其辭而無其行。」 故寶玉之山,土木必潤; 盛德之士,文藝必眾。 昔在周公,嘗猶豫於斯矣。 3藝紀:孔子稱「安上治民,莫善於禮」; 「移風易俗,莫善於樂。」 存乎六藝者,著其末節也。 謂夫陳籩豆,置尊俎,執羽籥,擊鐘磬,升降趨翔,屈伸俯仰之數也,非禮樂之本也。 禮樂之本也者,其德音乎! 《詩》云:「我有嘉賓,德音孔昭。視民不佻,君子是則是效。我有旨酒,嘉賓式宴以敖。」 此禮樂之所貴也。 故恭恪廉讓、藝之情也,中和平直、藝之實也,齊敏不匱、藝之華也,威儀孔時、藝之飾也。 通乎群藝之情、實者,可與論道; 識乎群藝之華、飾者,可與講事。 事者、有司之職也,道者、君子之業也,先王之賤藝者,蓋賤有司也。 君子兼之則貴也。 故孔子曰:「志於道,據於德,依於仁,游於藝。」 藝者、心之使也,仁之聲也,義之象也; 故禮以考敬,樂以敦愛,射以平志,御以和心,書以綴事,數以理煩。 敬考則民不慢,愛敦則群生悅,志平則怨尤亡,心和則離德睦,事綴則法戒明,煩理則物不悖; 六者雖殊,其致一也; 其道則君子專之,其事則有司共之。 此藝之大體也。
【中論●覈辯】 1覈辯:俗士之所謂辯者,非辯也。 非辯而謂之辯者,蓋聞辯之名,而不知辯之實。 故目之妄也,俗之所謂辯者,利口者也。 彼利口者,苟美其聲氣,繁其辭令; 如激風之至,如暴雨之集,不論是非之性,不識曲直之理,期於不窮,務於必勝,以故淺識而好奇者,見其如此也,固以為辯。 不知木訥而達道者,雖口屈而心不服也。 夫辯者、求服人心也,非屈人口也。 故辯之為言別也,為其善分別事類而明處之也,非謂言辭切給而以陵蓋人也。 故《傳》稱《春秋》微而顯、婉而辯者,然則辯之言必約以至,不煩而諭,疾徐應節,不犯禮教,足以相稱。 樂盡人之辭,善致人之志,使論者各盡得其願,而與之得解; 其稱也無其名,其理也不獨顯,若此則可謂辯。 故言有拙而辯者焉,有巧而不辯者焉。 2覈辯:君子之辯也,欲以明大道之中也,是豈取一坐之勝哉! 人心之於是非也,如口於味也,口者、非以己之調膳則獨美,而與人調之則不美也。 故君子之於道也,在彼猶在己也。 苟得其中,則我心悅焉,何擇於彼? 苟失其中,則我心不悅焉,何取於此? 故其論也,遇人之是則止矣,遇人之是而猶不止,苟言苟辯,則小人也。 雖美說,何異乎鵙之好鳴、鐸之喧譁哉? 故孔子曰:「小人毀訾以為辯,絞急以為智,不遜以為勇。」 斯乃聖人所惡,而小人以為美,豈不哀哉? 夫利口之所以得行乎世也,蓋有由也,且利口者、心足以見小數,言足以盡巧辭,給足以應切問,難足以斷俗疑。 然而好說而不倦,諜諜如也。 夫類族辯物之士者寡,而愚闇不達之人者多,孰知其非乎? 此其所無用而不見廢也,至賤而不見遺也。 先王之法:折言破律、亂名改作者,殺之; 行僻而堅、言偽而辯、記醜而博、順非而澤者,亦殺之; 為其疑眾惑民,而潰亂至道也。 孔子曰:「巧言亂德。」 惡似而非者也。
【中論●智行】 1智行:或問曰:「士或明哲窮理,或志行純篤,二者不可兼,聖人將何取?」 對曰:其明哲乎。夫明哲之為用也,乃能殷民阜利,使萬物無不盡其極者也。 聖人之可及,非徒空行也,智也。 伏羲作八卦,文王增其辭,斯皆窮神知化,豈徒特行善而已乎! 《易離象》稱『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』,且大人、聖人也,其餘象皆稱君子,蓋君子通於賢者也,聰明惟聖人能盡之,大才通人有而不能盡也。 《書》美唐堯,『欽』『明』為先,驩兜之舉共工,四嶽之薦鯀,堯知其行,眾尚未知信也。 若非堯則裔土多凶族,兆民長愁苦矣。 明哲之功也如是,子將何從? 2智行:或曰:「俱謂賢者耳,何乃以聖人論之?」 對曰:賢者亦然。 人之行莫大於孝,莫顯於清; 曾參之孝,有虞不能易; 原憲之清,伯夷不能間。 然不得與游、夏列在四行之科,以其才不如也。 仲尼問子貢曰:『汝與回也孰愈?』對曰:『賜也何敢望回?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。』子貢之行不若顏淵遠矣,然而不服其行,服其聞一知十,由此觀之,盛才所以服人也。仲尼亦奇顏淵之有盛才也,故曰:『回也非助我者也,於吾言無所不說。』顏淵達於聖人之情,故無窮難之辭,是以能獨獲亹亹之譽,為七十子之冠; 曾參雖質孝,原憲雖體清,仲尼未甚嘆也。 3智行:或曰:「苟有才智,而行不善,則可取乎?」 對曰:何子之難喻也。 水能勝火,豈一升之水、灌一林之火哉? 柴也愚,何嘗自投於井? 夫君子仁以博愛,義以除惡,信以立情,禮以自節,聰以自察,明以觀色,謀以行權,智以辨物,豈可無一哉? 謂夫多少之間耳。 且管仲背君事讎,奢而失禮,使桓公有九合諸侯、一匡天下之功,仲尼稱之曰:『微管仲,吾其被髮左衽矣。』召忽伏節死難,人臣之美義也; 仲尼比為匹夫匹婦之為諒矣。 是故聖人貴才智之特能,立功立事益於世矣,如愆過多、才智少,作亂有餘,而立功不足,仲尼所以避陽貨而誅少正卯也。 何謂可取乎? 漢高祖數賴張子房權謀以建帝業,四皓雖美行而何益夫倒懸? 此固不可同日而論矣! 4智行:或曰:「然則仲尼曰『未知焉得仁』,乃高仁耶?何謂也?」 對曰:仁固大也,然則仲尼此亦有所激,然非專小智之謂也。 若有人相語曰:『彼尚無有一智也,安得乃知為仁乎?』昔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居攝,管、蔡啟殷畔亂,周公誅之。 成王不達,周公恐之,天乃雷電風雨以彰周公之德,然後成王寤。 成王非不仁厚於骨肉也,徒以不聰叡之故,助畔亂之人,幾喪周公之功,而墜文、武之業。 召公見周公之既反政,而猶不知,疑其貪位,周公為之作《君奭》,然後悅。 夫以召公懷聖之資,而猶若此乎! 末業之士,苟失一行,而智略褊短,亦可懼矣! 仲尼曰:『可與立,未可與權。』孟軻曰:『子莫執中,執中無權,猶執一也。』仲尼、孟軻可謂達於權智之實者也。 殷有三仁:微子介於石不終日,箕子內難而能正其志,比干諫而剖心。 君子以微子為上,箕子次之,比干為下。 故《春秋》大夫見殺,皆譏其不能以智自免也。 且徐偃王知脩仁義,而不知用武,終以亡國。 魯隱公懷讓心,而不知佞偽,終以致殺。 宋襄公守節,而不知權,終以見執。 晉伯宗好直,而不知時變,終以隕身。 叔孫豹好善,而不知擇人,終以凶餓。 此皆蹈善而少智之謂也。 故《大雅》貴『既明且哲、以保其身。』夫明哲之士者,威而不懾,困而能通,決嫌定疑,辨物居方。 穰禍於忽杪,求福於未萌,見變事則達其機,得經事則循其常; 巧言不能推,令色不能移; 動作可觀,則出辭為師表,比諸志行之士,不亦謬乎!
【中論●爵祿】 1爵祿:或問:「古之君子貴爵祿歟?」 曰:「然。諸子之書稱爵祿,非貴也。資財、非富也。」 「何謂乎?」 曰:「彼遭世之亂,見小人富貴而有是言。非古也。古之制爵祿也,爵以居有德,祿以養有功。功大者祿厚,德遠者爵尊;功小者其祿薄,德近者其爵卑。是故觀其爵,則別其人之德也。見其祿,則知其人之功也。不待問之。古之君子貴爵祿者,蓋以此也。非以黼黻華乎其身,芻豢之適於其口也。非以美色悅乎其目,鐘鼓之樂乎其耳也。孔子曰:『邦有道,貧且賤焉,恥也。』明王在上,序爵班祿而不以逮也。 君子以為至羞,何賤之有乎? 先王將建諸侯而錫爵祿也,必於清廟之中,陳金石之樂,宴賜之禮,宗人擯相,內史作策也。 其《頌》曰:『文王既勤止,我應受之。敷時繹思:我徂維求定,時周之命。於繹思!』由此觀之,爵祿者、先王之所重也,非所輕故《書》曰:『無曠庶官,天工,人其代之。』 其貴也,由處之者宜之也,貴其人,斯貴其位矣。 《詩》云:『君子至止,黻衣綉裳。佩玉鏘鏘,壽考不忘。』黻衣綉裳、君子之所服也,愛其德,故美其服也。 暴亂之君子非無此服也,而民弗美也。 位亦如之。 昔周公相王室以君天下,聖德昭聞,王勛弘大,成王封以少昊之墟,地方七百里,錫之山川土田,附庸備物,典策官司,彝器龍旗九旒,祀帝於郊。 太公亮武王克商寧亂,王封之爽鳩氏之墟,東至於海,西至於河,南至於穆陵,北至於無棣。 五侯九伯,汝實征之,世祚太師撫寧東夏。 當此之時,孰謂富貴不為榮寵者乎? 自時厥後,文武之教衰,黜陟之道廢; 諸侯僭恣,大夫世位; 爵人不以德,祿人不以功; 竊國而貴者有之,竊地而富者有之; 姦邪得願,仁賢失志。 於是則以富貴相詬病矣。 故孔子曰:『邦無道,富且貴焉,恥也。』然則富貴美惡存乎其世也。《易》曰:『聖人之大寶曰位。』何以為聖人之大寶曰『位』? 位也者、立德之機也,勢也者、行義之杼也。 聖人蹈機握杼,織成天地之化,使萬物順焉,人倫正焉。 六合之內,各竟其願,其為大寶不亦宜乎! 故聖人以無勢位為窮,百工以無器用為困; 困則其資亡,窮則其道廢。 故孔子栖栖而不居者,蓋憂道廢故也。 《易》曰:『井渫不食,為我心惻。可用汲,王明,並受其福。』 順風而振鐸,則其所聞者遠矣。 非旌色之益明,鐸聲之益遠也,所託者然也。 況居富貴之地,而行其政令者也。 故舜為匹夫、猶民也,及其受終於文祖,稱曰『予一人』,則西王母來獻白環。 周公之為諸侯、猶臣也,及其踐明堂之祚,負斧扆而立,則越裳氏來獻白雉。 故身不尊則施不光,居不高則化不博。 《易》曰:『《豐》亨,無咎。王假之。勿憂,宜日中。』身尊居高之謂也。 斯事也,聖人之所務也。 雖然,求之有道,得之有命,舜、禹、孔子可謂求之有道矣。 舜、禹得之,孔子不得之,可謂有命矣。 非惟聖人,賢者亦然。 稷、契、伯益、伊尹、傅說得之者也,顏淵、閔子騫、冉耕、仲弓不得者也。 故良農不患壃埸之不修,而患風雨之不節; 君子不患道德之不建,而患時世之不遇。 《詩》曰:『駕彼四牡,四牡項領。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騁。』傷道之不遇也。豈一世哉!豈一世哉!」
【中論●考偽】 1考偽:仲尼之沒,于今數百年矣。 其間聖人不作,唐虞之法微,三代之教息。 大道陵遲,人倫之中不定,於是惑世盜名之徒,因夫民之離聖教日久也,生邪端,造異術,假先王之遺訓以緣飾之,文同而實違,貌合而情遠,自謂得聖人之真也,各兼說特論誣謠一世之人,誘以偽成之名,懼以虛至之謗,使人憧憧乎得亡,惙惙而不定,喪其故性,而不自知其迷也,咸相與祖述其業而寵狎之。 斯術之於斯民也,猶內關之疾也,非有痛癢煩苛於身,情志慧然不覺,疾之已深也。 然而期日既至,則血氣暴竭。 故內關之疾,疾之中夭,而扁鵲之所甚惡也,以盧醫不能別,而遘之者不能攻也。 2考偽:昔楊朱、墨翟、申不害、韓非、田駢、公孫龍汩亂乎先王之道,譸張乎戰國之世,然非人倫之大患也。 何者? 術異乎聖人者易辨,而從之者不多也。 今為名者之異乎聖人也微,視之難見,世莫之非也; 聽之難聞,世莫之舉也; 何則? 勤遠以自旌,託之乎疾固; 廣求以合眾,託之乎仁愛; 枉直以取舉,託之乎隨時; 屈道以弭謗,託之乎畏愛; 多識流俗之故,麤誦《詩》、《書》之文,託之乎博文; 飾非而言好,無倫而辭察,託之乎通理; 居必人才,遊必帝都,託之乎觀風; 然而好變易姓名,求之難獲,託之乎能靜; 卑屈其體,輯柔其顏,託之乎熅恭; 然而時有距絕,擊斷嚴厲,託之乎獨立; 獎育童蒙,訓之以己術,託之乎勤誨; 金玉自待,以神其言,託之乎說道; 其大抵也。 苟可以收名,而不必獲實,則不去也; 可以獲實,而不必收名,則不居也。 汲汲乎常懼當時之不我尊也,皇皇爾又懼來世之不我尚也。 心疾乎內,形勞於外,然其智調足以將之,便巧足以莊之,稱託比類足以充之,文辭聲氣足以飾之。 是以欲而如讓,躁而如靜,幽而如明,跛而如正。 考其所由來,則非堯、舜之律也; 核其所自出,又非仲尼之門也。 其回遹而不度,窮涸而無源,不可經方致遠,甄物成化,斯乃巧人之雄也; 而偽夫之傑也,然中才之徒,咸拜手而贊之,揚聲以和之; 被死而後論其遺烈,被害而猶恨己不逮。 悲夫! 人之陷溺蓋如此乎! 孔子曰:不患人之不己知」者,雖語我曰「吾為善」,吾不信之矣。 何者? 以其泉不自中涌,而注之者從外來也。 3考偽:苟如此,則處道之心不明,而執義之意不著,雖依先王稱《詩》《書》,將何益哉? 以此毒天下之民,莫不離本趣末,事以偽成,紛紛擾擾,馳騖不已。 其流于世也,至於父盜子名,兄竊弟譽,骨肉相詒,朋友相詐,此大亂之道也。 故求名者,聖人至禁也。 昔衛公孟多行無禮,取憎於國人,齊豹殺之以為名。 《春秋》書之曰「盜」,其《傳》曰:「是故君子動則思禮,行則思義; 不為利回,不為義疚。 或求名而不得,或欲蓋而名章,懲不義也。 齊豹為衛司寇,守嗣大夫,作而不義,其書為『盜』。 邾庶其、莒牟夷、邾黑肱以土地出,求食而已,不求其名。 賤而必書。 此二物者、所以懲肆而去貪也。 若艱難其身,以險危大人,而有名章徹,攻難之士將奔走之。 若竊邑叛君以徼大利而無名,貪冒之民將寘力焉。 是以《春秋》書齊豹曰『盜』,三叛人名,以懲不義,數惡無禮,其善志也。」 4考偽:問者曰:「齊豹之殺人以為己名,故仲尼惡而『盜』之; 今為名者豈有殺之罪耶?」 曰:《春秋》之中,其殺人者不為少,然而不盜不已。 聖人之善惡也,必權輕重,數眾寡以定之。 夫為名者、使真偽相冒,是非易位,而民有所化。 此邦家之大災也,殺人者、一人之害也,安可相比也。 然則何取於殺人者以書盜乎? 荀卿亦曰:『盜名不如盜貨。』鄉愿亦無殺人之罪也,而仲尼惡之,何也? 以其亂德也。 今偽名者之亂德也,豈徒鄉愿之謂乎? 萬事雜錯,變數滋生,亂德之道,固非一端而已。 《書》曰:『靜言庸違,象恭滔天。』皆亂德之類也。 《春秋外傳》曰:『姦仁為佻,姦禮為羞,姦勇為賊。』夫仁、禮、勇,道之美者也。 然行之不以其正,則不免乎大惡。 故君子之於道也,審其所以守之,慎其所以行之。 5考偽:問者曰:「仲尼惡歿世而名不稱,又疾偽名。然則將何執?」 曰:是安足怪哉? 名者、所以名實也,實立而名從之,非名立而實從之也。 故長形立而名之曰長,短形立而名之曰短。 非長短之名先立,而長短之形從之也。 仲尼之所貴者,名實之名也。 貴名乃所以貴實也。 夫名之繫於實也,猶物之繫於時也。 物者、春也,吐華、夏也,布葉、秋也,凋零、冬也。 成實斯無為而自成者也。 若強為之,則傷其性矣。 名亦如之,故偽名者皆欲傷之者也。 人徒知名之為善,不知偽善者為不善也。 惑甚矣。 求名有三:少而求多,遲而求速,無而求有。 此三者不僻為幽昧,離乎正道,則不獲也。 固非君子之所能也,君子者、能成其心,心成則內定,內定則物不能亂,物不能亂則獨樂其道,獨樂其道則不聞為聞,不顯為顯。 故《禮》稱「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彰; 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。 君子之道,淡而不厭,簡而文,溫而理,知遠之近,知風之自,知微之顯,可與入德矣。」 「君子之不可及者,其惟人之所不見乎。夫如是者,豈將反側於亂世,而化庸人之未稱哉!」
【中論●譴交】 1譴交:民之好交游也,不及聖王之世乎? 古之不交游也,將以自求乎? 昔聖王之治其民也,任之以九職,紏之以八刑,導之以五禮,訓之以六樂,教之以三物,習之以六容,使民勞而不至於困,逸而不至於荒。 當此之時,四海之內,進德脩業,勤事而不暇,詎敢淫心舍力、作為非務以害休功者乎? 自王公至於列士,莫不成正畏,相厥職有恭,不敢自暇自逸。 故《春秋外傳》曰:天子大采朝日,與三公、九卿祖識地德; 日中考政,與百官之政事,師尹惟旅、牧、相宣序民事; 少采夕月,與太史、司載紏虔天刑; 日入監九御,潔奉褅、郊之粢盛,而後即安。 諸侯朝修天子之業命,晝考其國職,夕省其典刑,夜警其百工,使無慆淫,而後即安。 卿大夫朝考其職,晝講其庶政,夕序其業,夜庀其家事,而後即安。士朝而受業,晝而講貫,夕而習復,夜而計過無憾,而後即安。」 正歲使有司令於官府曰:「各修乃職,考乃法,備乃事,以聽王命。其有不恭,則邦有大刑。」 由此觀之,不務交游者,非政之惡也,心存於職業而不遑也。 且先王之教,官既不以交游導民,而鄉之考德,又不以交游舉賢,是以不禁其民,而民自舍之,及周之衰,而交游興矣。 2譴交:問者曰:「吾子著書,稱君子之有交,求賢交也;今稱交非古也,然則古之君子無賢交歟?」 曰異哉! 子之不通於大倫也。 若夫不出戶庭,坐於空室之中,雖魑魅魍魎,將不吾覿,而況乎賢人乎? 今子不察吾所謂交游之實,而難其名,名有同而實異者矣。 名有異而實同者矣。 故君子於是倫也,務於其實,而無譏其名。 吾稱古之不交游者,不謂嚮屋漏而居也; 今之好交游者,非謂長沐雨乎中路者也。 古之君子因王事之閒,則奉贄以見其同僚,及國中之賢者,其於宴樂也,言仁義而不及名利,君子未命者,亦因農事之隙,奉贄以見其鄉黨同志,及夫古之賢者亦然。 則何為其不獲賢交哉? 非有釋王事、廢交業、遊遠邦、曠年歲者也。 故古之交也近,今之交也遠; 古之交也寡,今之交也眾; 古之交也為求賢,今之交也為名利而已矣。 3譴交:「古之立國也有四民焉:執契脩版圖,奉聖王之法,治禮義之中,謂之士; 竭力以盡地利,謂之農夫; 審曲直形勢,飭五材以別民器,謂之百工; 通四方之珍異以資之,謂之商旅。 各世其事,毋遷其業,少而習之,其心安之,則若性然而功不休也。 故其處之也,各從其族,不使相奪,所以一其耳目也。 不勤乎四職者,謂之窮民,役諸圜土。 凡民出入行止,會聚飲食,皆有其節,不得怠荒,以妨生務,以麗罪罰。 然則安有群行方外,而專治交游者乎? 是故五家為比,使之相保。 比有長。 五比為閭,使之相憂,閭有胥。 四閭為族,使之相葬,族有師。 五族為黨,使之相救,黨有正。 五黨為州,使之相賙,州有長。 五州為鄉,使之相賓,鄉有大夫。 必有聰明慈惠之人,使各掌其鄉之政教、禁令。 正月之吉,受法于司徒,退而頒之于其州黨族閭,比之群吏,使各以教其所治之民,以考其德行,察其道藝,以歲時登。 其大夫察其眾寡,凡民之有德行、道藝者,比以告閭,閭以告族,族以告黨,黨以告州,州以告鄉,鄉以告。 民有罪奇衺者,比以告,亦如之。 有善而不以告,謂之蔽賢,蔽賢有罰; 有惡而不以告,謂之黨逆,黨逆亦有罰。 故民不得有遺善,亦不得有隱惡,鄉大夫三年則大比而興賢能者,鄉老及鄉大夫群吏獻賢能之書於王,王拜受之,登於天府,其爵之命也,各隨其才之所宜,不以大司小,不以輕任重,故《書》曰:『百僚師師,百工惟時。 』此先王取士官人之法也。 故其民莫不反本而自求,慎德而積小,知福祚之來不由於人也; 故無交游之事,無請託之端; 心澄體靜,恬然自得; 咸相率以正道,相厲以誠愨,姦說不興,邪陂自息矣。 4譴交:「世之衰矣,上無明天子,下無賢諸侯; 君不識是非,臣不辨黑白; 取士不由於鄉黨,考行不本於閥閱; 多助者為賢才,寡助者為不肖; 序爵聽無證之論,班祿采方國之謠。 民見其如此者,知富貴可以從眾為也,知名譽可以虛譁獲也,乃離其父兄,去其邑里,不脩道藝,不治德行,講偶時之說,結比周之黨,汲汲皇皇,無日以處,更相歎揚,迭為表裏。 檮杌生,華憔悴。 布衣以欺人主,惑宰相,竊選舉,盜榮寵者,不可勝數也。 既獲者賢己而遂往,羨慕者並驅而追之,悠悠皆是。 孰能不然者乎? 桓靈之世其甚者也,自公卿大夫、州牧郡守,王事不恤,賓客為務,冠蓋填門,儒服塞道,飢不暇餐,倦不獲已。 殷殷沄沄,俾夜作晝,下及小司,列城墨綬,莫不相商以得人,自矜以下士。 星言夙駕,送往迎來,亭傳常滿,吏卒傳問,炬火夜行,閽寺不閉,把臂捩腕,扣天矢誓。 推託恩好,不較輕重,文書委於官曹,繫囚積於囹圄,而不遑省也。 詳察其為也,非欲憂國恤民、謀道講德也,徒營己治私、求勢逐利而已。 有策名於朝,而稱門生於富貴之家者,比屋有之。 為之師而無以教,弟子亦不受業,然其於事也,至乎懷丈夫之容,而襲婢妾之態,或奉貨而行賂,以自固結,求志屬託,規圖仕進,然擲目指掌,高談大語,若此之類,言之猶可羞,而行之者不知恥,嗟乎! 王教之敗,乃至於斯乎。 5譴交:「且夫交游者、出也或身歿於他邦,或長幼而不歸,父母懷煢獨之思,室人抱東山之哀,親戚隔絕,閨門分離,無罪無辜,而亡命是效。 古者行役,過時不反,猶作詩刺怨,故《四月》之篇,稱『先祖匪人,胡寧忍予。』又況無君命而自為之者乎!以此論之,則交游乎外、久而不歸者,非仁人之情也。」
【中論●曆數】 1曆數:昔者聖王之造曆數也,察紀律之行,觀運機之動,原星辰之迭中,寤晷景之長短,於是營儀以准之,立表以測之,下漏以考之,布筭以追之; 然後元首齊乎上,中朔正乎下,寒暑順序,四時不忒。 夫曆數者、先王以憲殺生之期,而詔作事之節也。 使萬國之民不失其業者也。 昔少皞氏之衰也,九黎亂德,民神雜揉,不可方物。 顓頊受之,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,北正黎司地以屬民,使復舊常,毋相侵黷。 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,堯復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,使復典教之,故《書》曰:「乃命羲和,欽若昊天。曆象日月星辰,敬授民時。」 於是陰陽調和,災厲不作,休徵時至,嘉生蕃育。 民人樂康,鬼神降福,舜、禹受之,循而勿失也。 及夏德之衰,而羲和湎淫,廢時亂日,湯武革命,始作曆明時。 敬順天數,故《周禮》太史之職:「正歲年以序事,頒之於官府及都鄙,頒告朔於邦國。」 於是分、至、啟、閉之日,人君親登觀臺以望氣,而書雲物為備者也。 2曆數:故周德既衰,百度墮替,而曆數失紀,故魯文公元年閏三月,《春秋》譏之,其《傳》曰:「非禮也。先王之正時也,履端於始,舉正於中,歸餘於終。履端於始,序則不愆;舉正於中,民則不惑;歸餘於終,事則不悖。」 又哀公十二年十二月、螽,「季孫問諸仲尼。 仲尼曰:『丘聞之也,火復而後蟄者畢。今火猶西流,司曆過也。』」言火未伏,明非立冬之日。 自是之後,戰國搆兵,更相吞滅,專以爭強、攻取為務。 是以曆數廢而莫脩,浸用乖繆。 3曆數:大漢之興,海內新定,先王之禮法尚多有所缺,故因秦之制,以十月為歲首,曆用顓頊; 孝武皇帝恢復王度,率由舊章,招五經之儒,徵術數之士,使議定漢曆,及更用鄧平所治,元起太初,然後分、至、啟、閉,不失其節,弦、望、晦、朔,可得而驗。 成、哀之間,劉歆用平術而廣之,以為三統曆,比之眾家,最為備悉; 至孝章皇帝,年曆踈闊,不及天時,及更用四分曆舊法,元起庚辰,至靈帝四分曆,猶復後天■■半日,於是會稽都尉劉洪更造乾象曆,以追日月星辰之行,考之天文,於今為密。 會宮車宴駕,京師大亂,事不施行,惜哉! 上觀前化,下迄於今,帝王興作,未有奉贊天時,以經人事者也。 故孔子制《春秋》,書人事,而因以天時,以明二物相須而成也。 故人君不在分、至、啟、閉,則不書其時月,蓋刺怠慢也。 夫曆數者、聖人之所以測靈耀之賾,而窮玄妙之情也。 非天下之至精,孰能致思焉? 今麤論數家舊法,綴之於篇,庶為後之達者,存損益之數云耳。
【中論●夭壽】 1夭壽:或問:「孔子稱『仁者壽』,而顏淵早夭; 『積善之家必有餘慶』,而比干、子胥身陷大禍,豈聖人之言不信而欺後人耶?故司空潁川荀爽論之,以為古人有言,死而不朽,謂『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。』其身歿矣,其道猶存。 故謂之『不朽』。 夫形體者、人之精魄也,德義令聞者、精魄之榮華也。 君子愛其形體,故以成其德義也。 夫形體固自朽弊消亡之物,壽與不壽,不過數十歲; 德義立與不立,差數千歲,豈可同日言也哉! 顏淵時有百年之人,今寧復知其姓名耶? 《詩》云:『萬有千歲,眉壽無有害。』人豈有萬壽千歲者,皆令德之謂也。 由此觀之,『仁者壽』、豈不信哉!《傳》曰:『所好有甚於生者,所惡有甚於死者。』比干、子胥皆重義輕死者也,以其所輕,獲其所重,求仁得仁,可謂慶矣! 2夭壽:槌鍾擊磬,所以發其聲也; 煮鬯燒薰,所以揚其芬也。 賢者之窮厄戮辱,此搥擊之意也; 其死亡陷溺,此燒煮之類也。 北海孫翱以為死生有命,非他人之所致也。 若積善有慶,行仁得壽,乃教化之義。 誘人而納於善之理也。 若曰:『積善不得報,行仁者凶,則愚惑之民,將走千惡以反天常。』故曰:『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』『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。孝之至也。』若夫求名之徒,殘疾厥體,冒厄危戮,以徇其名,則曾參不為也。 子胥違君而適讎國,以雪其恥,與父報讎,悖人臣之禮,長畔弒之原,又不深見二主之異量,至於懸首不化,斯乃凶之大者,何慶之為?」 3夭壽:幹以為二論皆非其理也。 故作《辨夭壽》云:「幹聞先民稱所惡於知者為鑿也,不其然乎? 是以君子之為論也,必原事類之宜而循理焉,故曰:『說成而不可間也,義立而不可亂也。』若無二難者,苟既違本而死,又不以其實。 夫聖人之言、廣矣! 大矣! 變化云為,固不可以一概齊也。 今將妄舉其目以明其非,夫壽有三:有王澤之壽,有聲聞之壽,有行仁之壽。 《書》曰:『五福:一曰「壽」』,此王澤之壽也; 《詩》云:『其德不爽,壽考不忘。』此聲聞之壽也; 孔子曰:『仁者壽。』此行仁之壽也。 孔子云:『爾者以仁者壽。』利養萬物,萬物亦受利矣。 故必壽也。 4夭壽:「荀氏以死而不朽為壽,則《書》何故曰:『在昔殷王中宗,嚴恭寅畏天命自度,治民祗懼,不敢荒寧。 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。 其在高宗,寔舊勞於外,爰暨小人,作其即位,乃或亮陰,三年不言。 惟,言乃雍。 不敢荒寧,嘉靖殷國。 至於小大,無時或怨。 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。 其在祖甲,不義惟王,舊為小人。 作其即位,爰知小人之依,能保惠庶民,不侮鰥寡。 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。 自時厥後立王,生則逸! 不知稼穡之難艱,不知小人之勞苦,惟躭樂是從。 自時厥後,亦罔或克壽,或十年,或七八年,或五六年,或三四年者。』周公不知夭壽之意乎! 故言聲聞之壽者,不可同於聲聞。 是以達人必參之也。 5夭壽:「孫氏專以王教之義也,惡愚惑之民將反天常。孔子何故曰:『有殺身以成仁,無求生以害仁。』又曰:『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。』欲使知去食而必死也。 昔者仲尼乃欲民不仁不信乎? 夫聖人之教,乃為明允君子,豈徒為愚惑之民哉! 愚惑之民威以斧鉞之戮,懲以刀墨之刑,遷之他邑,而流於裔土,猶或不悛,況以言乎? 故曰:『惟上智與下愚不移。』然則荀、孫之義,皆失其情,亦可知也。 6夭壽:「昔者帝嚳已前尚矣,唐虞三代厥事可得略乎? 聞自堯至於武王,自稷至於周召,皆仁人也,君臣之數不為少矣,考其年壽不為夭矣。 斯非『仁者壽』之驗耶! 又七十子豈殘酷者哉? 顧其仁有優劣耳,其夭者惟顏回,據一顏回而多疑其餘,無異以一鉤之金,權於一車之羽。 云:『金輕於羽也。』天道迂闊,闇昧難明,聖人取大略以為成法,亦安能委曲不失,毫芒無差跌乎! 且夫信無過於四時,而春或不華,夏或隕霜,秋或雨雪,冬或無冰。 豈復以為難哉! 所謂禍者、己欲違之而反觸之者也。 比干、子胥已知其必然而樂為焉! 天何罪焉! 天雖欲福仁,亦不能以手臂引人而亡之。 非所謂無慶也。 荀令以此設難,而解以槌擊燒薰,於事無施; 孫氏譏比干、子胥,亦非其理也。 殷有三仁,比干居一,何必啟手然後為德; 子胥雖有讎君之過,猶有觀心知仁,懸首不化,固臣之節也。 且夫賢人之道者,同歸而殊途,一致而百慮; 或見危而授命,或望善而遐舉,或被髮而狂歌,或三黜而不去,或辭聘而山棲,或忍辱而俯就,豈得責以聖人也哉?於戲!通節之士,實關斯事,其審之云耳。」
【中論●務本】 1務本:人君之大患也,莫大於詳於小事,而略於大道; 察其近物,而闇於遠圖; 故自古及今,未有如此而不亂也,未有如此而不亡也。 夫詳於小事,而察於近物者,謂耳聽乎絲竹歌謠之和,目視乎琱琢采色之章,口給乎辯慧切對之辭,心通乎短言小說之文,手習乎射御書數之巧,體騖乎俯仰折旋之容。 凡此者,觀之足以盡人之心,學之足以動人之志。 且先王之末教也,非有小才小智,則亦不能為也。 是故能為之者,莫不自悅乎其事,而無取於人,以人皆不能故也。 夫居南面之尊,秉生殺之權者,其勢固足以勝人也,而加以勝人之能,懷是己之心,誰敢犯之者乎? 以匹夫行之,猶莫之敢規也,而況人君哉? 故罪惡若山而己不見也,謗聲若雷而己不聞也,豈不甚矣乎! 夫小事者味甘,而大道者醇淡,近物者易驗,而遠數者難效,非大明君子則不能兼通者也。 故皆惑於所甘,而不能至乎所淡; 眩於所易,而不能反於所難。 是以治君世寡,而亂君世多也。 2務本:故人君之所務者,其在大道遠數乎! 大道遠數者,為仁足以覆懤群生,惠足以撫養百姓,明足以照見四方,智足以統理萬物,權足以變應無端,義足以阜生財用,威足以禁遏姦非,武足以平定禍亂,詳於聽受,而審於官人。 達於興廢之原,通於安危之分,如此、則君道畢矣。 3務本:夫人君非無治為也,失所先後故也。 道有本末,事有輕重,聖人之異乎人者,無他焉,蓋如此而已矣。 魯桓公容貌美麗,且多技藝,然而無君才大智,不能以禮防正其母,使與齊侯淫亂不絕,驅馳道路,故《詩》刺之曰:「猗嗟名兮,美目清兮。儀既成兮,終日射侯,不出正兮。展我甥兮。」 下及昭公,亦善有容儀之習,以亟其朝晉也。 自郊勞至於贈賄,禮無違者。 然而不恤國政,政在大夫,弗能取也。 子家羈賢,而不能用也。 奸大國之明禁,凌虐小國,利人之難,而不知其私,公室四分,民食其他。 思莫在於公,不圖其終,卒有出奔之禍。 《春秋》書而絕之曰:「公孫於齊,次於陽州。」 故《春秋外傳》曰:「國君者服寵以為美,安民以為樂,聽德以為聰,致遠以為明。」 又《詩》陳文王之德,曰:「惟此文王,帝度其心,貊其德音。其德克明,克明克類;克長克君,王此大邦,克順克比,比于文王,其德靡悔。既受帝祉,施于孫子。」 「心能制義曰『度』」; 「德政應和曰『貊』,照監四方曰『明』,施勤無私曰『類』,教誨不倦曰『長』,賞慶刑威曰『君』」; 「慈和徧服曰『順』,擇善而從曰『比』,經緯天地曰『文』」。 如此則為九德之美,何技藝之尚哉? 4務本:今使人君視如離婁,聰如師曠,御如王良,射如夷羿,書如史籀,計如隸首,走追駟馬,力折門鍵,有此六者,可謂善於有司之職矣。 何益於治乎? 無此六者,可謂乏於有司之職矣,何增於亂乎? 必以廢仁義、妨道德,何則? 小器弗能兼容,治亂既不繫於此,而中才之人好也,昔路豐舒、晉知其亡也,皆怙其三才,恃其五賢,而以不仁之故也。 故人君多技藝,好小智,而不通於大倫者,適足以距諫者之說而鉗忠直之口也,秪足以追亡國之迹,而背安家之軌也。 不其然耶? 不其然耶?
【中論●審大臣】 1審大臣:帝者昧旦而視朝廷,南面而聽天下,將與誰為之? 豈非群公卿士歟! 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。 大臣者、君之股肱、耳目也,所以視聽也,所以行事也。 先王知其如是也,故博求聰明睿哲君子,措諸上位,執邦之政令焉。 執政,則其事舉; 其事舉,則百僚任其職; 百僚任其職,則庶事莫不致其治; 庶事致其治,則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。 故《書》曰:「元首明哉,股肱良哉,庶事康哉。」 故大臣者、治萬邦之重器也,不可以眾譽著也。 人主所宜親察也,眾譽者可以聞斯人而已。 故堯之聞舜也,以眾譽; 及其任之者,則以心之所自見,又有不因眾譽而獲大賢。 其文王乎! 畋於渭水邊,道遇姜太公,皤然皓首,方秉竿而釣,文王召而與之言,則帝王之佐也。 乃載之歸,以為太師,姜太公當此時貧且賤矣,年又老矣,非有貴顯之舉也,其言誠當乎賢君之心,其術誠合乎致平之道。 文王之識也,灼然若披雲而見日,霍然若開霧而觀天,斯豈假之於眾人哉! 2審大臣:非惟聖然也,霸者亦有之; 昔齊桓公夙出,甯戚方為旅人,宿乎大車之下,擊牛角而歌,歌聲悲激,其辭有疾於世,桓公知其非常人也,召而與之言,乃立功之士也。 於是舉而用之,使知國政。 凡明君之用人也,未有不悟乎己心,而徒因眾譽也。 用人而因眾譽焉,斯不欲為治也,將以為名也。 然則見之不自知,而以眾譽為驗也,此所謂效眾譽也,非所謂效得賢能也。 苟以眾譽為賢能,則伯鯀無羽山之難,而唐虞無九載之費矣。 聖人知眾譽之或是或非,故其用人也,則亦或因或獨,不以一驗為也。 況乎舉非四嶽也,世非有唐虞也。 大道寢矣,邪說行矣。 臣已詐矣,民已惑矣,非有獨見之明,專任眾人之譽,不以己察,不以事考,亦何由獲大賢哉? 且大賢在陋巷也,固非流俗之所識也。 何則? 大賢為行也,裒然不自,儡然若無能; 不與時爭是非,不與俗辯曲直; 不矜名,不辭謗,不求譽; 其味至淡,其觀至拙; 夫如是,則何以異乎人哉? 其異乎人者,謂心統乎群理而不繆,智周乎萬物而不過,變故暴至而不惑,真偽叢萃而不迷。 故其得志則邦家治以和,社稷安以固,兆民受其慶,群生賴其澤。 八極之內同為一。 斯誠非流俗之所豫知也,不然,安得赫赫之譽哉? 其赫赫之譽者,皆形乎流俗之觀,而曲同乎流俗之聽也。 君子固不然矣。 昔管夷吾嘗三戰而皆北,人皆謂之無勇; 與之分財,取多,人皆謂之不廉; 不死子紏之難,人皆謂之背義。 若時無鮑叔之舉、霸君之聽,休功不立於世,盛名不垂於後,則長為賤丈夫矣。 魯人見仲尼之好讓而不爭也,亦謂之無能,為之謠曰:「素鞞羔裘,求之無尤。 黑裘素鞞,求之無戾。」 夫以聖人之德,昭明顯融,高宏博厚,宜其易知也。 且猶若此,而況賢者乎? 以斯論之,則時俗之所不譽者,未必為非也。 其所譽者,未必為是也。 故《詩》曰:「山有扶蘇,隰有荷華。 不見子都,乃見狂且。」 言所謂好者非好,醜者非醜,亦由亂之所致也。 治世則不然矣,叔世之君生乎亂,求大臣、置宰相而信流俗之說,故不免乎國風之譏也,而欲與之興天和,致時雍,遏禍亂,弭妖災,無異策穿蹄之乘,而登太行之險,亦必顛躓矣。 故《書》曰:「肱股墮哉,萬事隳哉。」 此之謂也。 3審大臣:然則君子不為時俗之所稱,曰孝悌忠信之稱也,則有之矣; 治國致平之稱,則未之有也。 其稱也無以加乎習訓詁之儒也,夫治國致平之術,不兩得其人,則不能相通也。 其人又寡矣,寡不稱眾,將誰使辨之。 故君子不遇其時,則不如流俗之士聲名章徹也。 非徒如此,又為流俗之士所裁制焉。 高下之分,貴賤之賈,一由彼口。 是以沒齒窮年,不免於匹夫。 昔荀卿生乎戰國之際,而有叡哲之才,祖述堯舜,憲章文武,宗師仲尼,明撥亂之道,然而列國之君以為迂闊,不達時變,終莫之肯用也。 至於游說之士,謂其邪術,率其徒黨,而名震乎諸侯,所如之國,靡不盡禮郊迎,擁篲先驅,受爵賞為上客者,不可勝數也。 故名、實之不相當也,其所從來尚矣。 何世無之? 天下有道,然後斯物廢矣。
【中論●慎所從】 1慎所從:夫人之所常稱曰:明君舍己而從人,故其國治以安; 闇君違人而專己,故其國亂以危。 乃一隅之偏說也,非大道之至論也。 凡安危之勢,治亂之分,在乎知所從,不在乎必從人也。 人君莫不有從人,然或危而不安者,失所從也; 莫不有違人,然或治而不亂者,得所違也。 2慎所從:若夫明君之所親任也,皆貞良聰智,其言也; 皆德義忠信,故從之則安,不從則危。 闇君之所親任也,皆佞邪愚惑; 其言也,皆姦回諂諛,從之安得治,不從之安得亂乎? 昔齊桓公從管仲而安,二世從趙高而危; 帝舜違四凶而治,殷紂違三仁而亂。 故不知所從而好從人,不知所違而好違人,其敗一也。 孔子曰:「知不可由,斯知所由矣。」 夫言或似是而非實,或似美而敗事,或似順而違道。 此三者、非至明之君不能察也。 燕昭王使樂毅伐齊,取七十餘城,莒與即墨未拔。 昭王卒,惠王為太子,時與毅不平,即墨守者田單,縱反間於燕,使宣言曰:「王已死,城之不拔者三耳。」 樂毅與新王有隙,懼誅而不敢歸,外以伐齊為名,實欲因齊人未附,故且緩即墨以待其事。 齊人所懼,惟恐他將之來,即墨殘矣。 惠王以為然,使騎劫代之,大為田單所破。 此則似是而非實者也。 3慎所從:燕相子之有寵於王,欲專國政,人為之言於燕王噲曰:「人謂堯賢者,以其讓天下於許由也。 許由不受,有讓天下之名,而實不失天下。 今王以國讓於相子之,子之必不敢受,是堯與王同行也。」 燕噲從之,其國大亂。 此則似美而敗事者也。 4慎所從:齊景公欲廢太子陽生,而立庶子荼,謂大夫陳乞曰:「吾欲立荼,如何?」 乞曰:「所樂乎為君者,欲立則立之,不欲立則不立。 君欲立之,則臣請立之。」 於是立荼。 此則似順而違道者也。 5慎所從:且夫言畫施於當時,事效在於後日,後日遲至,而當時速決也。 故今巧者常勝,拙者常負,其勢然也。 此謂中主之聽也。 至於闇君,則不察辭之巧拙也。 二策並陳,而從其己之欲者,明君不察辭之巧拙也。 二策並陳,而從其致己之福者,故高祖、光武,能收群策之所長,棄群策之所短,以得四海之內,而立皇帝之號也。 吳王夫差、楚懷、王襄,棄伍員、屈平之良謀,收宰嚭上官之諛言,以失江漢之地,而喪宗廟之主。 此二帝三王者,亦有從人,亦有違人,然而成敗殊馳、興廢異門者,見策與不見策耳。 不知從人甚易,而見策甚難,夷考其驗,斯為甚矣。 6慎所從:問曰:「夫人莫不好生而惡死,好樂而惡憂。然觀其舉措也,或去生而就死,或去樂而就憂。將好惡與人異乎?」 曰:非好惡與人異也,乃所以求生與求樂者失其道也,譬如迷者欲南而反北也。 今略舉一驗以言之,昔項羽既敗,為漢兵所追,乃謂其餘騎曰:吾起兵至今八年,身經七十餘戰,所擊者服,遂霸天下。 今而困於此,此天亡我,非戰之罪也。 斯皆存亡所由欲南反北者也。 夫攻戰、王者之末事也,非所以取天下也。 王者之取天下也,有大本,有仁智之謂也。 仁則萬國懷之,智則英雄歸之,御萬國,揔英雄,以臨四海,其誰與爭? 若夫攻城必拔,野戰必克,將帥之事也。 羽以小人之器,闇於帝王之教,謂取天下一由攻戰。 矜勇有力,詐虐無親,貪嗇專利,功勤不賞,有一范增,既不能用,又從而疑之,至令憤氣傷心,疽發而死。 豪傑背叛,謀士違離,以至困窮,身為之虜。 然猶不知所以失之,反瞋目潰圍,斬將取旗,以明非戰之罪,何其謬之甚歟? 高祖數其十罪,蓋其大略耳。 若夫纖介之失,世所不聞,其可數哉? 且亂君之未亡也,人不敢諫; 及其亡也,人莫能窮; 是以至死而不寤,亦何足怪哉?
【中論●亡國】 1亡國:凡亡國之君,其朝未嘗無致治之臣也,其府未嘗無先王之書也。 然而不免乎亡者,何也? 其賢不用,其法不行也。 苟書法而不行其事,爵賢而不用其道,則法無異乎路說,而賢無異乎木主也。 2亡國:昔桀奔南巢,紂踣於京,厲流於彘,幽滅於戲,當是時也,三后之典尚在,良謀之臣猶存也。 下及春秋之世,楚有伍舉、左史倚相、右尹子革、白公子張,而靈王喪師; 衛有太叔儀、公子鱄、蘧伯玉、史鰌,而獻公出奔; 晉有趙宣子、范武子、太史董狐,而靈公被殺; 魯有子家羈、叔孫婼,而昭公野死; 齊有晏平仲、南史氏,而莊公不免; 虞、虢有宮之奇、舟之僑,而二公絕祀。 由是觀之,苟不用賢,雖有無益也。 然此數國者,皆先君舊臣世祿之士,非遠求也。 3亡國:乃有遠求而不用之者,昔齊桓公立稷下之官,設大夫之號,招致賢人而尊寵之。 自孟軻之徒皆遊於齊; 楚春申君亦好賓客,敬待豪傑,四方並集,食客盈館,且聘荀卿,置諸蘭陵。 然齊不益強,黃歇遇難,不用故也。 4亡國:夫遠求賢而不用之,何哉? 賢者之為物也,非若美嬪麗妾之可觀於目也,非若端冕帶裳之可加於身也; 非若嘉肴庶羞之可實於口也。 將以言策,策不用,雖多亦奚以為! 若欲備百僚之名,而不問道德之實,則莫若鑄金為人,而列於朝也。 且無食祿之費矣。 然彼亦知有馬必待乘之而後致遠,有醫必待行之而後愈疾。 至於有賢,則不知必待用之而後興治者,何哉? 賢者難知歟? 何以遠求之? 易知歟? 何以不能用也,豈為寡不足用、欲先益之歟? 此又惑之甚也。 賢者稱於人也,非以力也; 力者必須多,而知者不待眾也。 故王七萬,而輔佐六卿也。 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,周有亂臣十人而四海服,此非用寡之驗歟! 且六國之君,雖不用賢,及其致人也,猶脩禮盡意,不敢侮慢也。 至於王莽,既不能用,及其致也,尚不能言,莽之為人也,內實姦邪,外慕古義,亦聘求名儒,徵命術士,政煩教虐,無以致之。 於是脅之以峻刑,威之以重戮,賢者恐懼,莫敢不至。 徒張設虛名以夸海內。 莽亦卒以滅亡。 且莽之爵人,其實囚之也。 囚人者、非必著之桎梏,而置之囹圄之謂也,拘係之、愁憂之之謂也。 使在朝之人欲進則不得陳其謀,欲退則不得安其身,是則以綸組為繩索,以印佩為鉗鐵也。 小人雖樂之,君子則以為辱。 5亡國:故明王之得賢也,得其心也,非謂得其軀也。 苟得其軀,而不論其心也,斯與籠鳥、檻獸無以異也。 則賢者之於我也,亦猶怨讎也,豈為我用哉? 雖曰:「班萬鍾之祿。」 將何益歟? 故苟得其心,萬里猶近; 苟失其心,同衾為遠。 今不脩所以得賢者之心,而務循所以執賢者之身,至於社稷顛覆,宗廟廢絕,豈不哀哉? 荀子曰:「人主之患,不在乎言不用賢,而在乎誠不用賢。」 言賢者、口也,知賢者、行也。 口、行相反,而欲賢者進,不肖者退,不亦難乎! 6亡國:夫照蟬者務明其火、振其樹而已,火不明,雖振其樹無益也。 人主有能明其德者,則天下其歸之、若蟬之歸火也。 善哉言乎! 昔伊尹在田畝之中,以樂堯、舜之道,聞成湯作興,而自夏如商。 太公避紂之惡,居於東海之濱,聞文王作興,亦自商如周。 其次則甯戚如齊,百里奚入秦,范蠡如越,樂毅遊燕; 故人君苟脩其道義,昭其德音,慎其威儀,審其教令,刑無頗僻,獄無放殘,仁愛普殷,惠澤流播,百官樂職,萬民得所,則賢者仰之如天地,愛之如親戚,樂之如塤箎,歆之如蘭芳,故其歸我也,猶決壅導滯水注之大壑,何不至之有? 苟麤穢暴虐,馨香不登,讒邪在側,佞媚充朝,殺戮不辜,刑罰濫害,宮室崇侈,妻妾無度,撞鐘舞女,淫樂日縱,賦稅繁多,財力匱竭,百姓凍餓,死莩盈野,矜己自得,諫者被誅,內外震駭,遠近怨悲,則賢者之視我容貌也,如魍魎; 臺殿也,如狴犴; 采服也,如衰絰; 絃歌也,如號哭; 酒醴也,如滫滌; 肴饌也,如糞土; 從事舉錯,每無一善。 彼之惡我也如是,其肯至哉? 今不務明其義,而徒設其祿,可以獲小人,難以得君子。 君子者、行不媮合,立不易方; 不以天下枉道,不以樂生害仁,安可以祿誘哉? 雖強搏執之而不獲已,亦杜口佯愚,苟免不暇,國之安危將何賴焉? 故《詩》曰:「威儀卒迷,善人載尸。」 此之謂也。
【中論●賞罰】 1賞罰:政之大綱有二。 二者何也? 賞、罰之謂也。 人君明乎賞罰之道,則治不難矣; 夫賞罰者、不在乎必重,而在於必行; 必行、則雖不重而民; 不行、則雖重而民怠。 故先王務賞罰之必行。 《書》曰:「爾無不信,朕不食言;爾不從誓言,予則孥戮汝,罔有攸赦。」 「天生烝民」,其性一也。 刻肌虧體,所同惡也; 被文垂藻,所同好也。 此二者常存,而民不治其身,有由然也。 當賞者不賞,當罰者不罰。 夫當賞者不賞,則為善者失其本望,而疑其所行; 當罰者不罰,則為惡者輕其國法,而怙其所守。 苟如是也,雖日用斧鉞於市,而民不去惡矣。 日錫爵祿於朝,而民不興善矣。 2賞罰:是以聖人不敢以親戚之恩而廢刑罰,不敢以怨讎之忿而廢慶賞。 夫何故哉? 將以有救也。 故《司馬法》曰:「賞罰不踰時,欲使民速見善惡之報也。」 踰時且猶不可,而況廢之者乎? 賞罰不可以踈,亦不可以數; 數則所及者多,踈則所漏者多。 賞罰不可以重,亦不可以輕; 賞輕則民不勸,罰輕則民亡懼。 賞重則民徼倖,罰重則民無聊。 故先王明庶以德之,思中以平之,而不失其節。 故《書》曰:「罔非在中,察辭於差。」 夫賞罰之於萬民,猶轡策之於駟馬也。 轡策不調,非徒遲速之分也,至於覆車而摧轅; 賞罰之不明也,則非徒治亂之分也,至於滅國而喪身。 可不慎乎! 可不慎乎! 故《詩》云:「執轡如組,兩驂如舞。」 言善御之可以為國也。
【中論●民數】 1民數:治平在庶功興,庶功興在事役均,事役均在民數周,民數周、為國之本也。 故先王周知其萬民眾寡之數,乃分九職焉。 九職既分,則劬勞者可見,怠惰者可聞也。 然而事役不均者,未之有也。 事役既均,故民盡其心而人竭其力。 然而庶功不興者,未之有也。 庶功既興,故國家殷富,大小不匱,百姓休和,下無怨疚焉。 然而治不平者,未之有也。 故曰:水有源,治有本,道者審乎本而已矣。 《周禮》:「孟冬司寇獻民數於王,王拜而受之,登於天府。內史、司會、冢宰貳之。」 其重之如是也。 2民數:今之為政者,未知恤已矣。 譬由無田而欲樹藝也,雖有良農,安所措其疆力乎? 是以先王制六卿、六遂之法,所以維持其民,而為之綱目也。 使其鄰比,相保相愛,刑罰慶賞,相延相及,故出入存亡,臧否順逆,可得而知矣。 如是姦無所竄,罪人斯得。 3民數:迨及亂君之為政也,戶口漏於國版,夫家脫於聯伍,避役者有之,棄捐者有之,浮食者有之; 於是姦心競生,偽端並作矣。 小則盜竊,大則攻劫,嚴刑峻法不能救也。 故民數者,庶事之所自出也,莫不取正焉; 以分田里,以令貢賦,以造罷用,以制祿食,以起田役,以作軍旅。 國以之建典,家以之立度; 五禮用脩、九刑用措者,其惟審民數乎!
【中論●佚文】 1佚文:天地之間,含氣而生者,莫知乎人。 人情之至痛,莫過乎喪親。 夫創巨者其日久,痛甚者其愈遲。 故聖王制三年之服,所以稱情而立文,為至痛極也。 自天子至于庶人,莫不由之。 帝王相傳,未有知其所從來者,及孝文皇帝天姿謙讓,務崇簡易,其將棄萬國,乃顧臣子,令勿行久喪,已葬則除之,將以省煩勞而寬群下也。 觀其詔文,唯欲施乎己而已,非為漢室創制喪禮而傳之於來世也。 後人遂奉而行焉,莫之分理。 至乎顯宗,聖德欽明,深照孝文一時之制,又惟先王之禮不可以久違,是以世祖徂崩,則斬衰三年,孝明既沒,朝之大臣徒以己之私意忖度嗣君之必貪速除也,檢之以太宗遺詔,不惟孝子之心,哀慕未歇,故令聖王之迹,陵遲而莫遵; 短喪之制,遂行而不除。 斯誠可悼之甚者也。 滕文公、小國之君耳,加之生周之末世,禮教不行,猶能改前之失,咨問於孟軻,而服喪三年,豈況大漢配天之主,而廢三年之喪,豈不惜哉! 且作法於仁,其弊猶薄; 道隆於己,歷世則廢,況以不仁之作,宣之於海內,而望家有慈孝,民德歸厚,不亦難乎? 《詩》曰:「爾之教矣,民胥放矣。」 聖主若以遊宴之間,超然遠思,覽周公之舊章,咨顯宗之故事,感蓼莪之篤行,惡素冠之所刺,發復古之德音,改太宗之權令。 事行之後,永為典式,傳示萬代,不刊之道也。 2佚文:昔之聖王制為禮法,貴有常尊,賤有等差,君子小人,各司分職,故下無潛上之愆,而人役財力,能相供足也。 往昔海內富民、及工商之家,資財巨萬,役使奴婢,多者以百數,少者以十數,斯豈先王制禮之意哉! 夫國有四民,不相干黷; 士者勞心,工農商者勞力; 「勞心之謂君子,勞力之謂小人。君子者治人,小人者治於人。治於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於人。百王之達義也。」 今夫無德而居富之民,宜治於人且食人者也,役使奴婢,不勞筋力,目喻頤指,從容垂拱,雖懷忠信之士,讀聖哲之書,端委執笏,列在朝位者,何以加之? 且今之君子,尚多貧匱,家無奴婢,既其有者,不足供事,妻子勤勞,躬自爨烹,其故何也? 皆由罔利之人與之競逐,又有紆青拖紫并兼之門使之然也。 夫物有所盈,則有所縮,聖人知其如此,故裒多益寡,稱物平施,動為之防,不使過度,是以治可致也。 為國而令廉讓君子不足如此,而使貪人有餘如彼,非所以辨尊卑、等貴賤、賤財利、尚道德也。 今太守令長得稱君者,以慶賞刑威,咸自己出也。 民畜奴婢,或至數百,慶賞刑威,亦自己出,則與郡縣長史又何以異? 夫奴婢雖賤,俱含五常,本帝王良民,而使編戶小人為己役,哀窮失所,猶無告訴,豈不枉哉? 今自斗食佐吏以上,至諸侯王,皆治民人者也,宜畜奴婢。 農工商及給趨走使令者,皆勞力躬作、治於人者也,宜不得畜。 昔孝哀皇帝即位,師丹輔政,建議令畜田宅奴婢者有限,時丁傅用事,董賢貴寵,皆不樂之,事遂廢覆。 夫師丹之徒,皆前朝知名大臣,患疾并兼之家,建納忠信,為國設禁,然為邪臣所抑,卒不施行,豈況布衣之士,而欲唱議立制,不亦遠乎!
故君子相求也,非特興善也,將以攻惡也。
惡不廢則善不興,自然之道也。
《易》曰:「《比》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。大往小來。」陰長陽消之謂也。
先民有言:人之所難者二,樂攻其惡者難,以惡告人者難。
夫惟君子然後能為己之所難,能到人之所難致。
既能其所難也,猶恐舉人惡之輕,而舍己惡之重。
君子患其如此也。故反之、復之、鑽之、核之,然後彼之所懷者竭,始盡知己惡之重矣。
既知己惡之重者,而不能取彼;又將舍己,況拒之者乎!夫酒食、人之所愛者也,而人相見莫不進焉,不吝於所愛者,以彼之嗜之也,使嗜者甚於酒食,人豈愛之?
故忠言之不出,以未有嗜之者也。
《詩》云:「匪言不能,胡斯畏忌?」目也者、能遠察,而不能近見其,心亦如之。
君子誠知心之似目也,是以務鑒於人以觀得失。
故視不過垣墻之裏,而見邦國之表;聽不過閾
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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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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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者曰:「或有周乎上哲之至論,通乎大聖之洪業,而好與俗士辨者何也?」曰:以俗士為必能識之故也。
何以驗之?
使彼有金石絲竹之樂,則不奏乎聾者之側;有山龍華蟲之文,則不陳乎瞽者之前;知聾者之不聞也,知瞽者之不見也,於己之心分數明白;
至與俗士而獨不然者,知分數者不明也。
不明之故何也?
夫俗士之牽達人也,猶鶉鳥之欺孺子也。
鶉鳥之性善近人,飛不峻也,不速也,蹲蹲然似若將可獲也,卒至乎不可獲,是孺子之所以
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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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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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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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2
本帖最後由 楊籍富 於 2013-3-16 12:46 編輯
2爵祿:爵祿之賤也,由處之者不宜也,賤其人,斯賤其位矣;
3爵祿:夫登高而建旌,則其所視者廣矣;
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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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2
本帖最後由 楊籍富 於 2013-3-16 13:11 編輯
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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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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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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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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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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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2:44
本帖最後由 楊籍富 於 2013-3-16 13:19 編輯
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3:12
本帖最後由 楊籍富 於 2013-3-16 13:18 編輯
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3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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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3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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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楊籍富 時間: 2013-3-16 13:21
【發表完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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